在冲突中追寻文化自信

(update:2000-11-4 16:30:37)

　　黄河清（美术理论家）

　　曾成钢（雕塑家）

　　黄：“五四”以后，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字、绘画、音乐及医术抱着轻视的态度和否定的倾向，认为中国的文化艺术远远落后于西方，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种文化自卑感。现在呢？事实证明，中医是站住脚了，它和西医各有各的功效，谁也无法否认。中国音乐走在绘画前面，已经觉醒。绘画方面，国画还可以，但油画看来觉醒得比较迟缓。雕塑在这方面我感觉有很多事情要做。

　　曾：中国的文化在各个领域都有自己一套非常独立而完整的体系。之所以雕塑比其它一些艺术要觉醒得慢，我想是因为我们一直就是按照西方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东西。这样整个体系都是帮衬人家的，已经失去了我们的一种评判准绳。戴着人家的有色眼镜来看待自己，肯定是会有偏差的。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与交融过程中，我们也有一些老先生一直在弘扬民族的本土文化，但是这股力量太微小，没有形成大的影响，以至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当然这不是一二个人或一两代人可以完成的事，是个长期性的问题，需要我们不懈地努力。

　　黄：西方雕塑已呈现出两种形态，一种是古典主义的雕塑，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是所谓破除了雕塑与绘画间界线的装置艺术，这两种东西已对我们形成左右夹攻的态势，使我们或者认同于传统的古典主义雕塑，或者认同于前卫的装置艺术，而对中国自己的雕塑，似乎还没有好好去意识。

　　曾：其实这三块东西我们都没能耐下心来很好地去研究，比如说中国的东西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感觉好像有种融化，或者说我们发展到今天，教学也好，创作也好，多少有了自己的一套东西，而西方的东西又是另外一套体系，现在又来了很极端的、观念化的东西，包括装置等等。三块东西交织在一起，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麻烦，因为你一边要清理它，一边要交融它，有时心理上还会对某些东西产生障碍。

　　黄：可能我们更多的是犹豫在两者之间——古典的和现代的。我认为当代的雕塑——装置艺术是一种完全极端化的艺术，古典主义的雕塑是从人体解剖角度出发，与古典主义绘画是一样的东西。那么在摆脱那种真正的古典主义后，还有一种变形雕塑存在，这为我们提供了很宽广的天地去做。

　　曾：如果可以分块，这就是有人所谓的中间部分，可说是古典写实与现代抽象之间的东西。这部分习惯称之为变形雕塑。有人对变形一词提出了异议，认为“变形”不属于美学范畴，因为变形的东西往往是不美的，带有某种缺陷。比如陶瓷在烧制过程中产生了变形，从艺术作品的要求来说，则不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但我认为，我们现在所指的变形已是约定俗成的概念。这里的形是指艺术家一种自觉的追求，带来一种美的理念的艺术活动，与自然生活中的变形有所不同，中国书法中的正楷、行书、草书都是一种变形文字形象，从而使书法产生了无穷的魅力。

　　黄：我曾在巴黎看到一些变形的雕塑，做得很有趣味。它完全不是古典主义那一套，又不是很现代的东西，但其中有许多幽默、“写意”的意味，感觉非常亲切，非常人文。这种生活化的雕塑我认为很好，但在国内却不多见。纪念碑式的雕塑和城雕都给人距离感，而雕塑应是与人很接近的东西。

　　曾：当我说造型艺术的时候，不论是古典、现代或当代艺术，其实都离不开形象和结构形式这两个方面。作为艺术，那就不能忽视艺术给人的那种直观的视觉性感受，或让人愁，或让人怒，或让人笑。这次在北京听说有人展尸体，我认为这不是在表达一种观念，而是在玩弄艺术，或是对人权的侵犯。

　　黄：这样的展览只不过在刺激观众的感官，对死去的人也是一种亵渎。今天面对所谓全球化的情况境中，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雕塑呢？法国艺术家克莱尔曾说，画家乃是一块土地的儿子。那我想，雕塑家也是跟这块土地有关的，跟这块土地上的文化有关。在全球化背景下，提出冲突与选择，或者在某种意义上也提出什么是中国的雕塑，还是值得大家来思考的。

　　曾：就我个人来说，对中国的东西，包括中国的文化，中国的青铜器，都特别爱好。经过长期的思考与实践，深刻体会到我们唯一能跟人家比的还是老祖宗的东西。有趣的是，我从意大利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周围的一些同学、朋友、老师出去回来后都像变了个人，创作发生变化，有的好长一段时间出不来东西，我自己就是这样。我想这是在寻找一个新的切入点，但往往这又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黄：这可能是种选择上的困惑，一些搞油画的朋友，回来后都有这样的困惑，不知道该怎么画，我比较欣赏国画系张伟平的山水画，很多人会说他保守，传统的东西太多，但我觉得站在他的画面前，有种舒服、够味的感觉。

　　曾：我切身的体会是，当你慢慢静下心来去思考时，你会发现不论创作什么，一定要跟你自己有关系，跟你的生活有关系，跟你的土壤有关系，跟你的周围环境、文化有关系，这样倒出东西才比较自然。其实中国的东西并不是十分好懂的，它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地去品味，去看待。只有随着理解力的增长，才越来越光芒耀眼。而西方的东西则不同，它有种跳跃性，容易一下子被吸引，感觉很过瘾，但不一定有持久力。我想我们这代人最大的空白便是对本土化的东西了解太少。

　　黄：是的，不管雕塑还是绘画，中国人应当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假如我们对自己老祖宗的东西能多读一点的话，那么面对选择的时候，我们会从容不迫得多。但因为现在我们的底没有打实，所以看待东西时便有无所适从的感觉。假如你的功底打得比较扎实，那就有了鉴别的能力，就会选择了，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展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将会促使中国雕塑家更多地去思考“你是谁”，你脚下的土地是怎么回事，这很好。很多东西需要着重强调一下，因为中国人对自己的东西的意识和自觉是薄弱的。

　　曾：那么你在文化艺术方面还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尤其你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来回跑，既是这里人，又得算是局外人，肯定会比我们清醒得多。

　　黄：我想全力，在文化理论上批判“进步论”、批判社会进化论。中国人为什么会有文化自卑感，根本地是因为社会进化论在起坏作用。只有批判进步论，才能恢复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心。我希望中国人、中国艺术家能对中国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艺术做一番扎实的、沉得住气的研究。因为我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深深感到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是质的不同。我们应该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看看自己的文化精神是什么，艺术精神是什么。我希望将来中国在文化、艺术、政治等领域都能拿出一些自己的价值标准来。我在评论法国画家加特兰的时候，就是用中国人的眼光来评论这个人。他的画我感到舒服、愉快和亲切，所以我会说好，而不必说这人是大师，世界级的大师。艺术史上有很多鼎鼎大名的人物，你完全可以说不喜欢。像蒙得里安、马利维奇的东西，我认为太冷，抽象理念大于视觉性。假如我们有了自己文化上的一种价值标准，那么你在看待西方很多东西时，你会变得比较自信。我希望将来能搞个“正名文化艺术中心”。“正名”就是为中国文化艺术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