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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树国
《全瓶梅》被誉为“天下第一奇书”,在它所描写的众多妇女中,宋惠莲虽昙花一现,然而却是一个重要人物。从第二十二回出场到第二十六回自杀,前后半年时间,仅用五回篇幅。作为奴婢,她有奴性的一面;作为被压迫者,她又有“辣菜根子”即倔犟与反抗的一面。日常生活轻狂放荡,但又善心未泯,她的性格不仅有着多种多样的矛盾,而且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她是一个以淫作为手段,力图改变自身处境和地位,由沉沦而最终觉醒的典型。
宋惠莲复杂性格的形成有着深刻的社会根源。《金瓶梅》中所描写的晚明社会是一个黑暗腐朽,人欲横流,淫风恣肆,罪恶丛生的鬼蜮世界。就连封建豪绅家庭中的妻妾都在迎奸卖俏.争宠斗强,作弊养汉,与仆人私通。这种颓废腐朽的世风与社会环境,对奴婢们无疑会产生腐蚀与毒害。宋蕙莲出生在以卖棺材为业的平民家庭,家庭教养按说对她不会产生不良导向,但她被卖到蔡通判家作婢后,随着环境改变、耳濡目染,日渐学会了适应污浊环境的本领,她与蔡通判大婆作弊养汉,嫁与蒋聪后与来旺私通,到西门庆家后与西门庆勾搭,这些淫落堕落,显然是当时腐朽社会这个大染缸浸染的结果。
宋惠莲的性格本质是“辣菜根子”,但长期的奴婢生活的陶范,又产生了温驯的奴性的一面。这种温驯性格的形成,是奴婢制度的特殊的社会历史产物。在妈婢制度下,主子对奴婢有买卖打骂、生杀逐留之权,奴婢要减轻、摆脱自己的痛苦,不外两条路:一是反抗,一是服从。在力不能及的反抗中不但不能减轻、摆脱痛苦,反而会招致更残酷的迫害,迫不得已只得走后一条路,而后一条路正是压迫者所鼓励和欢迎的。走得久了,便形成了一种心理定势,潜入骨髓,即成奴性。奴仆只有具有奴性,才能讨得主子欢心,也才有希望由下等奴隶上升为上等奴才。女婢如被“收用”,还有可能爬上半个主子的地位。在这种制度扭曲下,宋蕙莲的性格中也产生了温驯的一面。
在人性驱使下的物欲追求、人,自有人性,宋蕙莲作为一个社会的人,有着人欲的自然追求。她轻狂淫荡,又心高气傲,为了改变下等奴婢的地位,获取较好一些的生活待遇,她抱着一腔不切实际的幻想,进行不懈的“攀高枝儿”的自我奋斗。她初到西门庆家,做的是上大灶的仆人,她不甘于这种最低等的奴婢地位,处心积虑地谋求摆脱,她要在同样的奴婢中出人头地,她年轻,像一般青春女子一样,也爱打扮,而大灶仆人的工作却不可能有余暇和余钱来实现她的愿望,她丈夫来旺只是西门庆家的一个普通仆人,也没有条件来满足她这方面的要求,她只有靠自己的奋斗来获取。而她,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婢,能有什么能耐呢?自然而然肉体和姿色便成为她仅有的资本,攀上主子西门庆是她唯一可走之路。她看清了这一点,而且不顾一切地走了下去,在“攀高枝儿”的道路上,宋蕙莲一开始是一帆风顺的,她机巧地利用着自己的主、客观条件。主观上,她年轻,才24岁,“生得白净,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长不短”,缠就了一双比潘金莲还小的脚儿。“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她看到女主子们打扮,她也把自己“鬏髻垫的高高的,头发梳的虚笼笼的,水髫描的长长的”。打秋千能把“秋千飞起在半天云里,然后忽的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还有用一根柴禾就把猪头烧得稀烂的绝活。她深晓自己的诸多长处,时时处处显露卖弄,以引起主子对自己的注目。客观上,她所在的西门庆的家庭是一个富商、官史、恶霸三位一体的豪绅之家,腐化堕落,荒唐淫乱,主子西门庆不顾死活地昼夜放纵淫欲,他有一妻五妾,还将家中女仆几乎奸遍,在外包占娼妓,淫人妻女,又好男风。妻妾们为了争宠,讨西门庆欢心,对西门庆的无耻淫乱行为不仅不加劝阻,有时还助纣为虐。在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滋生淫乱的家庭中,西门庆怎能放过本自轻狂淫荡的宋蕙莲?宋惠莲机巧地利用主观优势与客观环境,没过多久,她的追求就初见成效,不仅获得了艳丽的服饰,天天有几钱银子花,由大灶上的仆妇升为月娘房里小灶上的待婢,连丈夫来旺也得到了西门庆家里买办的肥差。宋蕙莲的追求既有淫欲,又有物欲,但从根本上说,她的“淫”是一种手段,最终要达到的是精神与物质上的满足。这种追求是晚明资本主义经济萌芽给都市生活带来的一种历史必然,西门庆巧取豪夺,不择手段,成上千万的捞银子;宋蕙莲靠售色叨贴生计,形式不同,但事通一理,都反映了随着都市经济讯速发展膨胀起来的“人欲”这种“人欲”带着新的历史色彩,冲击着“存天理,灭人性”的封建礼教,客观上起着否定封建社会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的作用。
宋蕙莲的“攀高枝儿”的行动,势必损害了一些人的既得利益,也潜在地威胁着另一些人的前途和命运,引发了一系列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冲突。由于她性格轻狂,恃宠恣骄,这些矛盾和冲突,就显得特别的激烈和尖锐。在一个时期内她成了西门庆家中主子之间,主奴之间以及奴仆之间诸种矛盾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几成众矢之的,她与周围人发生的众多复杂矛盾,可以概括为两大类:一类是与众仆人之间的矛盾。宋蕙莲仗着西门庆背地里和她勾搭,在众仆人面前变得趾高气扬,说话气势,与上大灶的女婢仆口角吵骂,似乎不如此不足以显示她地位的升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她和她丈夫来旺与来兴的矛盾。来兴原来是西门庆家中的买办,由于她与西门庆的勾搭,西门庆便把来兴的买办撤了让她丈夫来旺担任。来兴为此恨得她夫妇咬牙切齿,恰巧她丈夫来旺酒后诟骂西门庆和潘金莲的话让来兴听到,就马上去密报给潘金莲,为潘金莲挑唆、陷害她夫妇提供了口实。另一类是与西门庆诸妻妾之间的矛盾。西门庆第四个妾孙雪娥是她丈夫来旺的姘头,出于情敌的天性,对宋蕙莲有着本能的敌视和妒恨,不放过任何发泄醋意和离间她关妻关系的机会。因此,当来旺从外地买办一回到家,孙雪娥就迫不及待地把宋蕙莲与西门庆私通的事告诉来旺,挑起了她们夫妻争端。以后又被潘金莲利用,跑去和精神已经崩溃的宋蕙莲大吵一通,成了宋蕙莲“含羞自缢”的媒触。在西门庆诸妻妾间与宋蕙莲矛盾最为尖锐、冰炭不能相容的还是潘金莲。因为宋惠莲的出现已潜在地威胁到了潘金莲正在得宠的位置,当宋蕙莲与西门庆藏春坞雪洞幽会时,潘金莲竟不顾“苍苔冰透了凌波,花剌抓伤了裙褶”,潜踪窗下窃听。恰在这时宋惠莲正向西门庆炫耀她那双能套着潘金莲鞋穿的小脚,接着又和西门庆嘲戏:“你家第五的秋胡戏”“嗔道恁久惯牢成、原来也是一个意中人儿,露水夫妻”。一语正中潘金莲的致命弱点,气得潘金莲在外面“两只胳膊都软了”,暗暗发狠道:“若教这奴才淫妇在里面,把我们都吃他撑下去了!”怕被宋蕙莲“撑下去”,正道出了潘金莲的心病。在以上两组矛盾中宋蕙莲与潘金莲的矛盾最为尖锐突出。然而,在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之前,潘金莲的内心忌恨隐忍不发,甚至还顺水推舟.利用她来讨好西门庆。直到来旺酒后诟骂她与西门庆,她才抓住这个天赐良机,极力撺掇西门庆策划陷害来旺的阴谋,一举搞得宋蕙莲家破人亡。
宋蕙莲出卖肉体,但并未出卖灵魂。她被侮辱、被损害,自身也染上了一些污浊的恶习,但她始终没有泯灭做人的良知。在晚明淫荡的社会风气影响下,特别在与蔡通判大婆作弊养汉后,她已经没有了贞操防线,并不把与人私通看作特别严重的问题。相反,反而以此作为她”攀高枝儿”的资本和手段。为了家庭的实惠,为了有利于地位的升迁与生活的改善,她付出了道德沦丧的代价,代价不可谓不大、,但她又有她的“极限”.那就是绝不毁灭自己的小家庭。牺牲自己的丈夫。这就是她的独特的生活原则和道德观念。她并没有完全摆脱“礼”的束缚。她与西门庆的勾搭始终瞒着丈夫来旺,对这种作法她既欣赏又愧疚,当这种行为带来实惠,给自已和丈夫谋到美差时,她感到慰藉,获得心理上的平衡。鲁迅在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作品时说:“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他们,不但剥去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我们用这段话来评价笑笑生笔下的宋蕙莲,不也很恰当吗?宋蕙莲外表美丽,行为淫荡.而又心地善良,是一个“杂色”的人。宋蕙莲她的丈夫——不管是前夫蒋聪,还是现在的丈夫来旺既有不忠实的一面,又有恩爱情义的一面,在蒋聪活着时她就与来旺“吃酒刮言”“刮上了”,这是对丈大的不忠,但在蒋聪被人杀死后,她又央人托情捉拿正犯与蒋聪抵命,报仇雪了恨。她嫁来旺后,又与两门庆私通,但在来旺被陷害后,她又挺身而出搭救丈大,只要能救丈夫危难,让她干什么都在所不惜,她搂着西门庆的脖子恳求:“我的亲达达,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甚至说让两门庆给来旺重新寻上个老婆,她长远跟西门庆过。表面上看她又想趁机攀上西门庆第七妾的“高枝儿”丁,其实,这些只是情急之言,急切搭救她丈夫出火坑才是本心,正如潘金莲对西门庆所说:“随你怎的逐日沙糖拌蜜与他吃,他还只痛他的汉了”。潘金莲的目的虽是挑拨,但所讲情况确是实情,正因为如此,西门庆才能被说转。明末无名氏评点《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对此批道:“词愈亲,则情愈疏矣。”这当是确论,看到了问题本质。此时的宋蕙莲尚未认清西门庆的狰狞面目。错误地估计了西门庆对自己的感情、孰不知在西门庆眼里,宋蕙莲和所有的妓女、姘妇没有两样,只不过是他发泄淫欲的工具而已,根本无真情可言。所以,不管宋蕙莲如何恳求哭诉,以情感化,在潘金莲的一再挑唆下,西门庆买通官司府,仍必欲置来旺于死命。后来虽经阴孔目仗义相救未死,还是被重责四十递解原籍徐州为民了。宋蕙莲最终虽未能救得丈夫,但他为救丈夫所作的努力是人所共认的,其中所流露的恩爱情义也是真挚感人的,事实证明在关键时刻她与丈夫是可以生死相托的!
西门庆陷害了她的丈夫。毁掉了她托身立命的小家庭,她所怀有的幻想与追求随之破灭,在绝中她终于醒悟,她为自已被戏弄被蒙骗而愤怒,抱定一死决心,一改昔日的恭顺温良,完全以一个尊严的人的姿态出现在西门庆面前,当众揭露、斥骂西门庆是“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干下这等绝户计!”她那张狂的性格迸发出了愤怒反抗的火花,使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正如贲四嫂所说:“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是个辣菜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谁家媳妇儿有这个道理?”的确,她的怒骂已远远超出一个家人媳妇抗主子所敢使用的方式和语言,在西门庆家众多奴仆中敢于如此与主子“白搽白折的平上”的仅宋惠莲一人而已。事实证明她的性格本质是“辣菜根子”,并不是万劫不复的奴性!奴隶一旦陷入作奴隶而不可得的绝境,就会人性复归,被奴婢制度压弯的腰就会重新伸直,被扭曲的性格就会恢复本来面自。宋惠莲的“辣菜根子”的性格是在被逼上绝路之后才复露锋芒的。
宋惠莲的反抗是大胆的,但又处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周围的人对她不是仇视、嫉妒、嘲讽,便是误解、麻木、冷漠。她这个连称名权都被剥夺了的奴才媳妇,根本无法逃出西门庆家这个火坑,终于被各种复杂矛盾逼上了绝路。刽子手们为了斩草除根,在逼死宋蕙莲之后,接着又残害她的父亲。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宋蕙莲的形象是一个复杂的充满矛盾的性格组合体,既有本质的善的方面,又有一定程度的恶的成分。为了满足物欲,改变下等奴婢地位,她付出了道德沦丧的代价,而又始终没有泯灭做人的良知。宋惠莲思想的主导面是应该肯定的,遭际是值得同情的。她所苦苦追求的一切是作为一个正常人都会向往和追求的。她所使用的手段和方式,也是处于那个特定的社会历史环境中一个青年女婢所不得已而采取的。兰陵笑笑生早在四百多年前就塑造出了这洋复杂.丰富而又充满矛盾的多侧面、多层次、多色彩的“杂色”文学形象,使文学贴近现实生活,真实地表现了人的生活和命运,这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虽然带有自然主义色彩,但比起以往描写英雄传奇的极大夸张的浪漫主义手法来,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确实值得我们深入地研究和探讨。宋蕙莲形象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小说美学的新的高度,是一块由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上跨越的里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