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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庄子》以寓言托意,意蕴深邃
散文发展到战国时期,《尚书》佶屈聱牙的记叙早已被人们屏弃,《论语》语录体式及被荀子称为“约而不速”(《劝学》)的《春秋》笔法也已不受青睐。各抒已见,竞相争鸣的诸子百家无不寻找便于表达自己思想的语言形式。在《孟子》、《韩非子》及其他一些子书中就有用寓言故事讲述道理的,然而就其作者对寓言运用的主动性及奇特性而言,战国百家无过于《庄子》。
庄子选用寓言表情达意绝非偶然,而是在观察分析了当时人们的心理状态和接受能力之后作出的抉择。其《天下》篇说:“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他认为天下一般人是不喜欢抽象议论的,对人们郑重其事地灌输自己的思想是行不通的,于是就借助于寓言“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天下》表达自己的意旨,所以就有了“著书十余万言,大抵寓言,人物土地,皆空言无事实”(鲁讯《汉文学史钢要》)的《庄子》。
《寓言》篇还解释道:“寓言十九,籍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庄子认为,父亲不给儿子做媒人,父亲称赞儿子不如别人称赞更令人信服,因此自己直接论述自己的大道之理,不如借用别人的语言讲述更易令人信服。这就使《庄子》三十三篇,除了《天运》、《刻意》个别篇目抽象议论较多外,绝大多数篇目是用大大小小的寓言故事构成,间有少许抽象议论的。笔者粗略统计,《庄子》中有明显故事性的寓言就达一百六十多则。其长则千字以上,短则几十言。描绘中时来点晴之笔。议论中常出生动形象。常行所不可不行,止所不可不止。文如行云流水,看似散漫天际,实则有法守则。《庄子》寓言故事之多、之精,寓意之巧,前无古人。称庄子为寓言之圣,绝非过奖。
《庄子》寓言构思之精巧,从《养生主》“庖丁解牛”的故事可见一斑。这二百多字,把游刃有余的庖丁的解牛,写得活灵活现。他“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足奇,砉然响然,奏刀马砉热。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中用手、肩、足、膝的动作,四个并列分句的排比,写出疱丁解牛技巧的高超。又用商汤时乐曲编配的“桑林之舞”和美妙动听的尧时“咸池”乐章作比喻,使得解牛绘声绘形,吸引读者非读下去不可,也引起读者思索:他为何能“进乎技”呢?其结尾真有一箭双雕之妙,它使用了文惠君赞叹的语句:“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这就既照应了文章的开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又使得全文归于“养生主”这个大主题。末尾高明的点晴之笔,实在使那种在寓言之后再加上几句议论文字说明主题的手法相形见绌。
《庄子》寓言奇巧有趣,因而受人喜爱.常被后人引用。李商隐《安定城楼》诗句:“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用了《秋水》篇中的故事:“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庄子巧妙地讽剌了惠施,说他象鸱得腐鼠一样占据梁惠王相位,还担心鹓雏(喻庄子)去抢哩!李商隐用此典意谓自己志行高洁,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无意于永据科第禄位,竟遭嗜腐鼠者猜忌呢。这里李商隐用了庄子寓言的本意。但更多的是,后人转其意而用之。例如“庖丁解牛”主题在于宣传庄子的养生之道,要人们“依乎天理”,“以无厚入有间”避免“技经肯綮”之处,就可若刀“新发于硎”,保全身心,达到养生的目的。我们完全可以从这则寓言中得到如下启示:人们不仅要懂得客观世界的种种现象,还要懂得并且掌握其规律,以便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少碰钉子,使工作卓有成效,达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过度。“朝三”的故事仅二十六字“狙公赋茅,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这里庄子本为宣传万物齐一,百家之间却喋喋不休地争论是和非,简直象那群猴子一样不知“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名实未亏”。(见《齐物论》)今人用成语“朝三暮四”常指责那些心神不定,或对工作见异思迁的人。这是转其意而用的。
还有反其意而用之的情况。众所周知的“螳臂当车”的故事出自《人间世》篇。说的是颜阖将要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了,而那太子是禀天然之凶德,持杀戮以快心的恶人。颜阖请教蘧伯玉,蘧伯玉告诉他:要“戒之,慎之”。再接近他,却不要陷进去,要符合他的某些习惯,又不能太显露。既不能跟他同流合污,又不能用自己的力量匡正他,如果那样,将如螳臂当年,力不胜任。故事从侧面反映出了作者对当政统治者的不满,而又无能为力。今人用“螳臂当车”,往往有两方面和它的本意相反;一是挡车者“螳螂”,《庄子》里喻正面人物与进步势力,现常喻反面人物与落后势力。二是挡的“对象”,《庄子》中喻恶人,恶势力,现常喻不可阻挡的新兴力量或革命形势等。
后人对其寓言或用原意,或用转意,或反其意而用之,这是庄子始料不及的。而正是这样多方位多角度地运用,使庄子寓言具有了生生不已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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